澎湃新闻记者 朱远祥
在美容店进行脸部美容后，张香玲出现额头肿胀、头昏眼花等症状。9天后，她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年仅34岁。
经司法鉴定，张香玲的死因被认定为肉毒素中毒。
这起2025年初夏发生在湖南涟源的医疗美容纠纷，因责任认定、刑事侦查等原因，至今尚未完成处理。死者家属认为，美容店对张香玲打了含有肉毒素的美容针，导致其中毒死亡；美容店负责人则否认为死者注射过肉毒素。
事发半年之后，2025年12月，涟源市公安局以涉事美容店涉嫌非法行医立案侦查，刑事拘留了犯罪嫌疑人宋某娇。
2026年3月13日，死者家属方面从警方了解到，因未找到肉毒素的来源，检察机关认为证据不足不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宋某娇已被取保候审。警方称“没有放弃”，仍会继续进行调查。
3月13日至15日，澎湃新闻多次联系涉事美容店负责人宋某娇，其手机均处于关机状态。
日前，当地矛盾调解部门工作人员表示，将根据双方自愿原则进行调解。
展开剩余89%杨市镇东森自然美美容中心。受访者供图
脸部美容后“头晕眼花”，被建议消炎冰敷
1991年出生的张香玲是湖南浏阳人，多年前来到娄底涟源市务工。
事情发生在2025年5月底、6月初。6月5日那天，得知张香玲住院的消息，她的堂嫂李霞赶到娄底市中心医院。
“她的脸色不好，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了。”李霞向澎湃新闻回忆，她当时询问躺在病床上的张香玲“怎么回事”，但其回答吐词不清，“她后来用手指着自己的脸，我问是不是做了美容项目，她就点头。”
李霞说，她当时隐约听张香玲说“要找那个人的麻烦”，却听不清“那个人”指谁，“我听了十多遍都听不清，就拿张纸让她写字，可她的手没力气，写不出完整的字……”李霞后来拿出张香玲的手机，打开微信。张香玲用手指在手机屏幕划动，找到昵称为“颂（东森自然美）”的微信朋友——此人就是美容店的宋某娇，张香玲在微信中称呼她为“小宋宋”。
家属翻看张香玲与宋某娇的微信聊天记录，才得知她在美容店“打针”后身体出现不适的过程。
在微信聊天记录中，宋某娇向张香玲发过《术后注意事项》。微信截图
张香玲平常住在涟源市杨市镇，距她住所不远处的美容店——杨市镇东森自然美美容中心，成立于2024年10月，工商信息显示其经营者为宋某娇。
2025年5月29日，张香玲到东森自然美美容中心做脸部美容。她与宋某娇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当晚9时许，她向对方转账了4900元。5月30凌晨，宋某娇向张香玲发来《术后注意事项》，该文字内容包括：“注射后要注意对针眼部位的保护……注射完后要注意多休息……受针部位会出现淤青……应注意24小时内避免针口沾水，以防感染……”当日下午，张香玲表示脸部还有点肿，来美容店一趟。转账记录显示，下午6时许，张香玲又向宋某娇转账了1000元。对方提醒她“回去吃点消炎药”。
5月31日，张香玲向宋某娇发信息，称自己“额头还肿”，“头有些昏昏的”，“连眼皮都耷拉的感觉”。宋某娇让张香玲用手机自拍脸部，发来几张照片，发现“还是肿的”，建议冰敷和吃消炎药，“痛就吃个布洛芬”。
微信聊天记录显示，6月1日，张香玲告诉宋某娇还是头晕，“眼花看不清远处”，当晚她到宋某娇的美容店按颈椎、热敷，之后宋某娇赞美她“现在侧脸好好看”、“脸上肉少了”；张香玲似乎也觉得效果不错，“轮廓出来了”，还感叹自己对美容“会上瘾”，下一步的美容对象是眼睛、鼻子，她询问“眼睛贵不”，宋某娇回复“一边一支就行”，“眼睛给你1100吧……鼻子是1600。”张香玲回复称，等这次恢复后，“先鼻子，不痛再整眼睛，痛就缓缓”。
6月3日下午，张香玲给宋某娇发信息，称自己“又晕又花，还说不了话”。6月4日下午，宋某娇发信息问张香玲“好一点没有”，未获回复。当晚，两人通过微信语音通话了两分多钟。
6月5日，张香玲拨打宋某娇的微信电话，无应答。
感觉到身体愈发不适，张香玲决定去医院检查。
多次转院后抢救无效死亡，鉴定为“肉毒素中毒”
进行“脸部美容”四天后的2025年6月3日，张香玲曾到杨市镇中心卫生院检查，反映“头晕、头痛、咽喉疼痛”。
卫生院病历显示，经过抗炎等治疗后，张香玲的病情未见好转，医生“强烈建议”其转往上级医院。
6月4日晚，张香玲在朋友护送下，到娄底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病历显示，她入院时已言语不清、吞咽困难，此后出现口角流涎、视物模糊等症状。
6月5日，张香玲的堂嫂李霞等亲属赶来医院后，经商议决定转院治疗。当晚，张香玲转至长沙浏阳市人民医院，此后出现昏迷，医生给她上呼吸机，并判断“肉毒素中毒可能性大”。
当日深夜，张香玲被转到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急诊科医生对其予以A型肉毒素抗毒素治疗，次日凌晨转往ICU救治，张香玲仍昏迷未醒。6月8日晚，张香玲心跳骤停，经抢救无效，于21时许宣布死亡。院方在《死亡记录》上注明的死亡原因为“肉毒中毒”。
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抢救记录。受访者供图
数日后，根据死者家属要求，涟源市卫生健康局委托湖南省湘雅司法鉴定中心，对张香玲进行尸体解剖，查明死因。
2025年8月，湘雅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意见书显示，毒（药）物检验发现，张香玲住院治疗期间的血样、尸检血样和额部皮肤组织，均检测出A型肉毒素，结合法医病理学检验、病历资料等，鉴定结论为“张香玲符合肉毒素中毒死亡”。
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示，张香玲死于肉毒素中毒。 澎湃新闻记者 朱远祥 图
肉毒素是什么？为何可导致人中毒死亡？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徐伟曾在澎湃新闻发表科普文章，题为《“瘦脸针”可致死，谨防肉毒素中毒》。该文介绍，肉毒素俗称除皱针、瘦脸针，在当前的医美领域具有极高使用率，其作用机制是从肉毒梭菌中提取神经毒素，将其注射到人体内，作用于胆碱神经末梢，使收缩的肌肉变得松弛，从而达到除皱、瘦脸等目的。
“它除了让人变美之外，还有潜在风险和危害。”徐伟指出，使用肉毒素时超量注射、反复注射，以及操作不规范（注射错位、消毒不到位等），或使用不合格的肉毒素产品，均可能引发中毒风险。
事发半年后警方立案侦查，美容店否认注射肉毒素
张香玲的死因被鉴定为肉毒素中毒，那她体内的肉毒素从何而来？
根据张香玲生前与宋某娇的微信聊天记录，张的家属、亲属认为，美容店为张注射了含有肉毒素的美容针，导致其中毒身亡。在张香玲死前一天，李霞等亲属赶往涟源市，来到杨市镇东森自然美美容中心讨要说法。
“她（宋某娇）不承认打了肉毒素，她说只是做了什么修复的水光针。”李霞告诉澎湃新闻，那天在美容店的交涉过程中，宋某娇甚至不愿垫付医药费用。
张香玲死亡两个月后，司法鉴定结果证实其死于肉毒素中毒。涟源市卫健局遂将此案移送涟源市公安局。《案件移送书》显示，卫健执法人员调查发现，美容店经营者宋某娇“涉嫌非医师开展医疗美容致人死亡”。
死者家属从卫健部门得知，杨市镇东森自然美美容中心不具备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宋某娇不具备医生执业资格。
根据《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的规定，美容医疗机构必须获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方可开展执业活动，负责实施医疗美容项目的主诊医师必须具有执业医师资格。
2025年12月23日，涟源市公安局作出立案决定，对“杨市镇东森自然美美容中心非法行医案”立案侦查。此时距张香玲死亡，已过去了半年。
此后，涉事美容店经营者宋某娇，涉嫌非法行医被警方刑事拘留。
2026年3月，死者家属从警方得知，涟源市检察院认为证据不足，对犯罪嫌疑人宋某娇不批准逮捕，宋某娇已被取保候审。
据知情人士透露，宋某娇在审讯中一直不承认对张香玲注射过肉毒素；警方调取恢复了其手机的电子数据，证实了她与张香玲的聊天记录，还发现事发后宋某娇上网查询“打肉毒素死人后怎么办”等相关内容……但检察机关审查后，认为批捕的证据仍不足——没有找到肉毒素的来源。
3月12日，张香玲的一位亲属询问警方立案侦查情况，办案民警则向他表示“没有放弃”，还会继续进行调查。
近日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张香玲的父亲张继鸿一直寡言少语。去年抢救张香玲时，他在救护车上一路陪伴女儿转院，那是他见女儿的最后一面，但没说上一句话——当时张香玲戴着呼吸机，昏迷不醒。
张继鸿出示关于女儿死因的鉴定文书。澎湃新闻记者 朱远祥 图
今年59岁的张继鸿早年丧妻，因家庭生活困难，两个女儿中的小女儿过继给亲属抚养；大女儿张香玲由张继鸿一手带大，成年结婚后离异，她的一子一女由男方抚养，她便去了涟源市务工。
这些年，张继鸿在镇上“搞卫生”清扫垃圾，每月工资1900元。女儿住院抢救期间，他靠亲属们帮助才付清医药费用。
3月13日至15日，记者多次联系涉事美容店的经营者宋某娇，其手机均处于关机状态。日前，涟源市杨市镇矛盾调解中心的工作人员向澎湃新闻表示，将根据双方自愿原则，对这起医疗美容纠纷进行调解。
本期资深编辑 周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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